2026中国汽车论坛【论坛9】丨李彦龙：文化视角下的中外汽车设计实践路径与发展启示 ——对汽车设计与文化元素关系的思考

2026年7月21日-23日，2026中国汽车论坛在上海嘉定举办。本届论坛由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主办，以“新开局，新机遇，新征程——共绘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新蓝图”为主题，由“1场闭门峰会、1个大会论坛、1场技术领袖峰会、13个主题专题论坛、N场行业发布”等16场会议和若干配套活动构成，各场会议围绕汽车行业热点重点话题，探索方向，引领未来。其中，在7月23日上午举办的“【主题论坛九】自主设计崛起，构建属于中国的汽车审美与文化体系”上，同济大学汽车与能源学院博士生导师李彦龙发表精彩演讲。以下内容为现场发言实录：

感谢协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我们协会这样的设计活动，非常荣幸！刚才管清平总曾提到CCDIS（中国汽车设计（国际）峰会），我们实际上在 2010 年的时候就创办了这个设计论坛，也是在这个酒店。

谈到文化，可能给人的第一印象感觉就是“老生常谈”，因为“文化”这个话题在汽车界里已经说了很多年了。但是近来到底有些什么样的变化，或者有些什么样的趋势，也是见仁见智的。此处提出自己的思考，供大家一起分享。

汽车行业发展突飞猛进，特别是自主设计也迅速地崛起。同时，也带来很多值得思考的问题，比如“文化”，再一次受到了关注。那文化和设计有什么关系吗？如果是有的话，这关系是怎么样的？这是一个老话题，特别是我们早已给发达的汽车国家的文化贴上一些标签，比如说德国怎么样，意大利怎么样。那中国现在的汽车产业也发展起来了，自然也不能缺席。那中国的汽车或者是它的设计以及它的文化，应该是什么样的？

先举个小例子：敞篷车。汽车发源于欧洲，相应地汽车文化也很发达，汽车之前则是发达的马车行业。光是敞篷车，就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款式、名称，核心特征是“篷可以收放”。

相应地在汽车上沿用了马车的形式，但主要是传承了“敞篷体验”。中国的实敞篷车并不多，因为我们的气候、环境条件并不允许大量这样的存在。

但是在非常流行一种风格叫“无框玻璃”。

如果一个欧洲的车型，其车门是有框玻璃，那么篷收起后，窗框还支在那里，那就敞得不够彻底，所以其无框玻璃有其功能上的必要性。因为活动顶篷结构复杂，且带来的车身强度、刚度的下降需要更多结构进行补偿，所以也更贵。

但在我们的市场语境下，就觉得只有贵车、跑车上才有的“敞篷”，现在我也可以有，买到就等于赚到，所以消费心理起了主导作用。其实无框玻璃缺点是远远大于它的优点，但是千金难买我乐意。如此，是不是也体现了一些文化方面的意味？

简单梳理一下世界汽车发展的时间路径，大概看出汽车从创始到现在，最根本的还是要解决需求，然后必须有技术来实现，历经百余年发展已经非常成熟了。单看车型可知很多名称都是源于马车，这也是一个文化元素。现在的汽车车型，除了SUV、MPV这类缩写词汇是对应新的车型类别，早期大都来自各类马车造型，以及对船舶、飞机、炮弹等形态的借鉴，最后都逐渐地被规训成了现在能看到的样子——同质化。

说到同质化其实早就出现了。想想20 年前的大众套娃，有时候就连大众内部的人都分不出来。它事实上表现为同质化，但是这是一种设计的主动选择和策略。我们并不是说它不好，我挺佩服它如此统一的设计语言。

再看中国的汽车设计发展的时间路径。我们的汽车工业起步时，尤其是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是要争一口气，当时的前辈们激情高涨，所以非常有意地去表达很多中国元素。但是后来到进口阶段的时候，就谈不上自主表达了，因为以引进现成车型为主。合资阶段，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设计的话语权，或者说也没有设计机会。到自主设计逐渐起步时，又开始有意在产品上面体现自主性，包括文化元素。

后来拥一定自主设计机会的时候，从概念车开始陆续有所尝试。合资品牌泛亚汽车在早期的车型名字寓意和设计元素就能看出来对文化的应用，但是到第三款概念车的时候，名字上已经没有特别显性的符号表明它一定是一款中国车。

说到量产车，就是当年乔治亚罗给中华设计的车型。格栅就是个“中”字，车长是4.88 米，取悦中国人对“8”的好感。当然，

也有非常具象的熊猫车型。意大利也有熊猫车型，“panda”，但是它跟动物的样子没什么关联，而是一个方盒子，用车身高度来换取大的空间，完全是一个功能先导的车型，是很好的设计。

哈飞中意面包车由意大利宾法设计，表现为一张特别典型的笑脸以及丹凤眼特征。为了获得丹凤眼形象，还特意把车灯轮廓拐到侧面车门上，以纯装饰而不是发光件来塑造丹凤眼。侧面那道棱线特征非常凸显，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风格。所以整体上做到了中西合璧，非常成功。

在轿车向家庭普及过程中，当时的中国人还是比较喜欢三厢车，所以很多原型为两厢的都被改成三厢造型，以此满足中国人的审美偏好。而且有很多国外的品牌在中国私家车兴起的时候，纷纷来为中国市场做设计。比如说奔驰FCC，全称Family Car for China，其广告拍摄全部选用了中国家庭模特，而非外籍模特。另外保时捷的C88也不能免俗，采用数字“88”来取悦中国用户。大众的概念车Concept R也是如此，有非常经典的大U型格栅及清澈的大灯设计。这个造型特征在用于宝来时，为了讲好中国故事，对外宣传说“用了中国的舞狮设计元素”，但这实际上变成了营销话术，跟中国文化并无关系。

这种简单符号化的运用在中国市场并没有得到什么收益，为什么？就在中国人心中，中国文化不见得是要靠这样这些繁复具象的东西来展示，用户内心并不接受浅层的符号堆砌。

辨析一下海外品牌，还是以BBA这样比较经典的高端品牌为例。如果说他们自带文化属性的话，那BBA包括保时捷，其车型上面有任何直白的德国符号吗？或者说哪一台车、哪一处具体设计带有明确的德国元素，其实并没有。他们有的就是品牌本身沉淀下来的视觉元素，但是我们为什么依然能够感觉它“德国”车？

其实代表德国的是一种抽象气质，比如说它传达出一种技术上的严谨和性能的过硬，而非表面的视觉符号。这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想要体现文化，未必只有表层符号这一种途径。包括日韩的设计，曾经在中国市场也是占了很大的比重，也颇受欢迎。他们也并没有刻意去强调日韩本土元素。如果他真的完全着力凸显本土元素的话，那产品只能在日本、韩国销售，市场体量就十分有限。

起亚K5，它另外一个名字叫 Optima，在中国当时大受欢迎。为什么大受欢迎？还并不是因为前脸真的像老虎，而是造型富有气势，大气磅礴。当时第一眼看到这款车时以为子是一台 C 级车，而实际上它是B级车，尺寸并没有那么大，但给人的感觉好像体量更大。

再看早年的宝马和当下的宝马，之所以能一眼辨认出是宝马，因为它保留了宝马自身的核心品牌特征，也即其品牌形象的关联远远大于表层所谓文化符号的关联。各大品牌均是如此，除了保持核心的品牌特征，更多的是在整体语言上去持续创新，而不见得说我一定要在设计里面植入国家或者民族的具象元素。

我们的汽车产业发展得很快，中国的设计师也憋了一口气、用户也非常期待中国文化元素的体现，以使本土设计能够更加出彩。所以这些年在文化叙事上，又难免把传统标签以及宏大叙事全都拿出来，所以有时候会用力过猛。

在汽车之外，经常看到这样的一些案例，甚至是文化啃老。我们以前说名人故里，多是李白、杜甫、白居易、孔子这样的，我们是推崇的名人、圣人。现在好了，为了吸引眼球、争夺旅游资源，出现了两省三地争夺西门庆的故里的奇葩现象。争夺不成，又开始争抢潘金莲故里，包括武大郎卖炊饼、潘金莲掉杆的景点。还有大圣故里花果山、猪八戒庙的，以及各种用力过猛的、生搬硬套的设计，为了体现文化无所不用其极，让人哭笑不得。

记得在改革开放不久的八十年代，当时兴起一股学习外国先进技术、先进文化的风潮。我不知道先进的文化该怎么界定，总之大家就要学习。比如打招呼，以前中国人喜欢说“你吃了吗”，当时就有人觉得太老土了，应该说 “你好”。当时老师让我们用新的，于是我问候同学“你好”，同学则回了一句“你也不赖”。其实大家根本接受不了这样一种方式，为什么要强行改变？外国人真的是在说“你好”吗？英语里面打招呼“how are you”，本意就是“你咋样啊”，和那个中国人说“你吃了吗”“你咋样”有什么本质区别？还有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文化叙事。如果我们见面就说“你没病吧”，给人的感觉就十分粗鲁、无教养，但如果说“别来无恙”，一下子就觉得文质彬彬了。

实际上这些年因为我们国内真正发展起来了，尤其是汽车产业也发展了，还有很多方面如科技、经济、整体实力，都在提升，所以大众也开始由崇洋走向祛魅。

比如看奥运会，我们自己举办北京奥运会的时，都领略过盛大的开幕式。反观后来日本的东京奥运会开幕式、还有以艺术著称的法国奥运开幕式，其中部分节目审美口味还是令人瞠目结舌。所以关于审美，你的第一感觉是觉得很美、舒服，还是你觉得很别扭、难受，要相信自己的真实感受，而不要被一些话术引导。

当然，祛魅不是说拒绝国外优秀的东西，好的当然还应当正视。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是外国的就一定是好的，只要是本土的就一定是老土。这种心态肯定要调整到更加平和的状态，而不是单纯把文化当成一种包装的要素。

比如中国非常典型的一点就是人情社会，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伦理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很多中国式的表达比较模糊，就比较留余地。而什么东西都要量化时，我们就感觉很难受。为什么？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模糊化的处理方式，你现在非要把所有事情量化的时候，你就感觉你就像一台机器，如齿轮一般相互啮合，那实际上完全不符合真实的中国文化逻辑。

我们这种处事的方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集体凝聚力，这些特质比较适应这片土地，适应我们庞大的人群，所以中国文明能够长久传承。我们看待任何事物，都会习惯性地把它和人关联起来。比如“字如其人”的说法，一个人写字怎么样，就能引发对这个人的联想。虽然不能真的把字与人直接画等号，但也反映出一种思维方式。

看待汽车的方式也是同理。有个很典型的例子，民众普遍认为宝马是豪车，而且风格比较张扬。有一位年轻女生，之前开一台宝马，就被人家指指点点，说“这么年轻，刚上班不久，哪来的钱买豪车？”一直被这样议论会很无奈，后来不得已换了奥迪，从此议论平息。

汽车是一种形象标签、社会标签，就像人的第二层衣服，代表了自己的品位，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自己的价值观。

如果拿人和车来对应起来去看的话，审美就没有那么玄奥了。如果把美学说得玄而又玄，把有规律的东西变成了玄学，就会让很多普通人就没有机会、也不敢表达观点。

从生理层面来说，人类先天进化出识别面孔的能力。我们看一群羊的时候，你觉得每只羊都长得差不多，很难分得清。但如果是个牧羊人，一眼就能分得出来。为什么？就是当你对一件事情足够熟悉的时候，自然就能区分差异。

在中国伦理社会环境下，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异常密切。因为人体有衣物遮挡，只能看面部，所以面孔变成视觉焦点。把人脸和车的前脸对应起来的时候，评价就变得简单清晰。那我们评判人脸的时候，需要堆砌很多道理来说明为什么好看吗？比如因为是双眼皮，什么鼻子、什么嘴巴、什么耳朵，所以漂亮……用得着这样评价吗？根本不用。

各类美学词汇用作一种表达方式是可以，但作为分析手段其实未必。所以我们看角色的脸，同样都是周润发，但是不同角色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另外一点：中国人看人，“漂亮”只是习惯性表达，其实看的不只是漂不漂亮（五官），不只是什么单眼皮、双眼皮，而是五官组合形成的整体相貌背后的气质。那评价汽车的时候也是看整体，如果稍微改动一处，整车传递的情绪感受会不同。比如说说“风度翩翩”，那风度是什么、翩翩又是什么？实际上是显性表象背后的一种抽象联想等等。

最基本的是在这些显性的、可见之处，而更关键的则是背后的气质。这就比较抽象，但却是用户真正在意之处。

以红旗H9为例：它传递的就是一种气质——大气。什么叫大气？这可能是让西方语境里面特别头疼的一个词，因为确实太难翻译了。因为它是抽象的，所以一说大，一说气，给人的感觉好像只是尺寸大，而气又很虚无，所以令人云里雾里。其实大气对应的就是“鼻直口方，威严端庄”。所以车型外观看上去从容不迫，气场强大。

再举两个更早跨文化的设计案例。2007年的别克“未来”概念车，当时别克对其的表述是Not east，not west，it’s Buick——既非东方，也非西方，此乃别克。这款车的设计师是中国人，在国际设计圈的评价也非常高。

另外就是第一代朗逸。当时南北大众在中国市场一年产销规模达400万辆，而朗逸一款车型很长时间月销都超4万辆，堪称神车。它并不是大众的德国总部设计，而是由中国设计团队打造。为什么能够如此成功？其车身上面没有任何直白的中国符号，但却和中国消费者实际的审美形成了高度的默契。

谈及文化，高大上的传统符号以及宏大叙事固然是一方面，但我个人觉得应该更多的转向当代文化、日常叙事和家长里短。要关注民间的、现代的群体，以及新生的Z世代以及更年轻的用户，未来他们是汽车的消费主体。

所以有一句话我非常认同：文化一定不只是那种更高雅、更高大上、更虚无缥缈的、专属于特定阶层的内容，应当同样属于普罗大众。想想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前一直觉得毛主席是战略家、政治家、军事家，后来再研读“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现其中道理非常深刻。毛主席和柳亚子之间诗词唱和，多是文言典故及行草书法。而他给各部队发作战指示电报的时候，都是白话、横写，跟老百姓也能自由交流、毫无隔碍。这就是水平，能够和各个圈层的人顺畅沟通，做设计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以前买车，车辆内饰外观都是一丝不苟、一尘不染。可是现在完全变了，路上总有很多车贴满花花绿绿的各类标签，而这其实就是一种民意。什么“泼妇in car（内有泼妇）”、“单身汉”、“负心汉”，一些以前用来骂人的一些脏词，现在不用别人骂，车主自己主动往上贴。为什么？因为不贴的话，感觉车子太乏味、没意思。

再看iCAR V23，也是一款很有代表性的设计。其最初的意图是想去复活北京212，70后、80 后以及更早的人群对北京212还是有一定的情怀。但是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复刻帆布棚车型，你会买吗？肯定不会。它打造出了一个非常现代、很年轻化的设计，你怎么打扮都可以，有非常大的改装空间，包括营销传播的手段都非常新颖。总体上和一般的品牌完全不同，非常有特色。

再如汽车设计过程中，有时为了车内一点空间、一点视野，不惜以毫米级精细打磨。结果用户拿到车以后，把里面到处堆满各种各样的小摆件、布娃娃。为什么？因为在国人心目中，家、窝是最重要的，而车子是移动的家、移动的窝，这就是我们的文化特质。

所以行业内有很多争议，说中国人不懂车，人家外国车的底盘调校、机械素质如何如何。固然，这是他们的强项。但是你说中国人不懂车就等于说外国人不懂中国人的房子，我们就是喜欢把车当成房子一样看待。冰箱、彩电、大沙发有时候也会遭到吐槽，因为外国车型没有而我们有，并由此认为我们的设计思路就不行，这个就匪夷所思了。既然本土用户能够接受，又能够给企业创造价值，何乐不为？

如果去深入梳理国外的汽车设计史，会发现历史上奇葩的设计非常多，只不过很多设计可能不能适应市场而被淘汰了。但是不能说他当初的想法、创作尝试就没有价值，不能说最后一口吃饱了，就说前面吃的那些口就没有用。

现在车在出海，文化各方面也在出海，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把车设计好，让它在市场上受到欢迎，而不是说一定要把产品用中西标签做界定和区隔，最好能够找到设计当中的共性，也即求得审美最大公约数。

总结一下我的观点：

纵向：评价一台车的设计，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饰，除了表层的视觉符号要能为观者感知，更深层表达更为重要，如中层（功能行为）、深层（价值观念），甚至底层（文化精神）。

横向：就是传统的现代化演绎、当代审美多元化、技术的人文化、本土的全球化，以及最后一点：设计与文化的双向赋能。正如BBA、保时捷等品牌，是德国文化成就了这些设计，还是这些设计成就了大众认知当中的德国文化？至少可以这么说：这些经典品牌的设计也赋能了德国文化。所以，如果把中国的汽车设计做得足够出色，那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格，也会在国际上让用户觉得这是“中国的设计，中国的汽车”。

颜值即正义，正义靠设计。希望能和各位同仁一起努力，把好的中国汽车设计和文化推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