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泰达论坛【新技术生态专场】丨陈兵：以有序有效数据互联互通，破解新能源汽车领域内卷式竞争

由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中国汽车工程学会、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中国汽车报社联合主办的第二十二届中国汽车产业发展（泰达）国际论坛（以下简称“泰达汽车论坛”）于2026年9月17日至9月20日在天津市滨海新区举办。本届泰达汽车论坛将围绕“智绿筑基·生态蓄势·共创共赢”的年度主题，邀请重磅嘉宾展开深入研讨。

在9月18日“新技术生态专场：汽车大数据技术应用及数字化转型”中，南开大学竞争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学院副院长、教授陈兵发表题为“以有序有效数据互联互通，破解新能源汽车领域内卷式竞争”的演讲。

以下是演讲实录：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同仁，大家好！

非常荣幸今天能与各位行业专家、同仁交流分享，我今天汇报的主题是“有序有效数据互联互通，破解新能源汽车领域内卷式竞争”。

当前我国汽车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但是利润承压，车企想要摆脱内卷式竞争除了不打价格战，最终要回归产品和服务的真实价值竞争，价值要实现可感知、可对比、可信任，核心前提就是数据能够合规、高效流通。当前，新能源汽车全产业链的互联互通仍然存在壁垒，内卷压力延着产业链层层传导放大，在补能领域，各品牌的电池包规格、充电接口协议、换电接口不统一，这些问题从浅层来看是标准问题，本质上是以技术兼容性为壁垒的排他行为，企业各自建设超充及换电体系，重资产投入会进入整车成本并传导到最终定价。在智能化领域，由于驾驶自动化对训练数据的需求极为庞大，不同车企的驾驶自动化系统在底层架构、算法逻辑、传感器配置、数据格式上自成体系，导致企业各自采集、标注、训练驾驶自动化数据，资源浪费严重，制约行业整体技术迭代效率。在后市场领域，车主车辆过保后普遍不敢选择第三方维修机构。虽然早在2015年交通运输部等多部门已明确，汽车生产者应以可用的信息形式、便利的信息途径、合理的信息价格，向所有的维修经营者及消费者无差别、无歧视、无延迟地公开所销售汽车车型维修技术信息。但当前新能源汽车核心数据高度集中于车企平台，独立维修机构无法获取完整数据，部分品牌甚至将非授权渠道维修纳入三电质保免责范畴，直接限制车主自主维修选择权。电池健康度也缺少统一的检测与披露标准，同一辆车不同机构的评估也存在差异。在安全与供应链领域，企业监管平台与零部件供应商之间的系统尚未实现全链路互通，在车辆缺陷识别与召回研判环节存在多方重复核验的问题。汽车安全数据公共属性最强、社会共识度最高、关乎公共出行安全，理应成为行业率先实现互联互通的核心数据品类。

综上，数据流通壁垒直接导致价值竞争失效。企业无法通过公开、可信的数据证明自身在安全可靠性、全生命周期成本、产品品质上的差异化优势，价格自然成为市场最直观、最简易的竞争手段，最终加剧行业低价内卷。

关于汽车数据领域的互联互通，从2021年开始就已经有逐渐完善的法律支撑，在安全底线层面，三部法律明确了数据、个人信息收集、处理、使用的基本准则。其中，《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细化重要数据识别、数据出境、全流程安全监管规则；《汽车数据安全管理若干规定（试行）》《汽车数据出境安全指引（2026版）》等专项文件，为汽车场景数据合规处理提供了可落地、可执行的细化规范。在数据产权层面，2022年发布的“数据二十条”条，正式确立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三权分置”的框架，明确了“谁投入、谁贡献、谁受益”的基本原则。2024年财政部明确数据可作为无形资产入账入表。2026年7月国家数据局发布《数据产权登记工作指引（试行）》，产权登记凭证正式成为数据权属认定、交易流转、资产融资的合法依据，补齐了数据资产化的关键短板。在竞争规则层面，《反垄断法》明确规制数据封闭、拒绝交易等排他性行为；2025年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也对商业数据获取的正当性提出了要求，做到汽车行业竞争法既约束车企不得通过垄断协议限制第三方维修诊断接口等技术壁垒排除竞争，也保护车企合法采集的运营数据不被非凡侵占，为数据共享划定了公平竞争的法定边界。在实践层面也已经有了一些可落地的实践案例可借鉴。

规则和实践已有，但是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数据互联互通仍然面临一些挑战。

第一是企业不愿意互通，因为权属和收益分配缺少凭据，数据权属三权分置已经提出三年多，数据产权登记工作刚刚启动，但是配套的估值方法收益分成争议处理规则仍在探索当中，没有凭据交易就没有定价基础，没有定价基础，共享就难以实际推动，企业投入了大量成本去采集的数据，为什么要给竞争对手使用，收益怎么分配，这些问题不解决的话，理性的市场主体就不会把数据进行共享。

第二是企业不敢互通，安全合规与数据出境压力叠加。汽车数据属于高敏感行业数据，涉及十万级以上个人信息的相关数据已被明确为汽车领域重要数据，严格执行境内存储、出境评估的监管要求。目前细分场景的数据出境规则、合规成本、责任边界、评估周期尚未完全清晰，容错空间较小，导致车企在数据互联互通、跨主体流通环节普遍趋于保守、谨慎观望。

第三行业不能打通，行业标准与接口体系不统一，今年5月交通运输部等11个部门联合印发了《推动新能源重卡规模化应用实施方案》，鼓励相关企业共享车辆运行数据、电池健康状态、维修记录，但是在技术层面各车企电池管理系统是互不兼容的私有协议，换电运营商、电池企业内部的接口未进行标准化开放，保险公司对接每一个主体可能要单独去定制一个开发方案，数据无法顺畅输出、无法有效对接、无法落地应用，数据互通推进阻力极大。

我们需要有序、有效的数据互联互通，破解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内卷式竞争。其中“有序”是指规则先行、标准统一、安全可控，“有效”是指场景落地、价值创造以及激励创新，要在保障数据安全、商业秘密以及个人信息的前提下，建立分类分级、场景驱动、激励相容的汽车数据互联互通机制。在产权方面，我们可以推动登记确权与会计入表相衔接，形成资产化的闭环，车企对合法合规采集的生产排产、零部件采购、车辆运行等数据，依法享有数据资源持有权，可以用产权登记凭证去解决数据入表没有凭据的问题，让车企数据成为可交易、可融资的资产。同时，法律也要跟上建立数据质量评估与激励的机制，对于高质量数据的贡献者给予奖励和政策支持，形成一个收益贡献的正向循环。当数据共享能够实现资产确权并且产生实际收益的时候，企业参与数据流通的内生动力才会从根本上激发。在流通层面，以可信数据空间为载体，实现安全可控的数据价值流通。坚持数据流通“可用不可见、全程可追溯”的核心原则，依托可信数据空间技术，实现原始数据不出域、数据价值可流转、多方算力可协同。此前，在国务院国资委指导下，四家央企联合搭建国家级汽车行业可信数据空间，通过多方联合运算模式，不交换原始数据，有效支撑车险定价、二手车估值、事故责任认定等后市场场景落地。未来需重点推进各可信数据空间之间的互联互通、标准统一，统一身份认证、目录规范、接口体系，避免新的数据孤岛；同时建立全流程审计追溯机制，实现数据使用全程可监控、可溯源、可追责。

在竞争层面，则需要有法律划定数据共享的边界，坚持审慎谦抑的监管原则。欧盟的数据法将网联汽车纳入强制数据开放范畴，赋予用户数据获取、第三方授权访问权利。我们可以审慎的借鉴海外经验，但是不宜推行一刀切式的强制共享模式，更科学的路径是：按照公平、合理、非歧视原则建立分级定价与授权访问清单，优先开放车辆缺陷预警、安全监测等公共属性数据，沿用现有规则，规范维修技术信息公开，将驾驶自动化训练、用户画像、商业分析等强商业属性数据交由市场自主定价、市场化流通，实现公共安全与商业价值的动态平衡。

在安全与标准层面，以分类分级、标准落地保障长效互通。依据一般数据、重要数据、核心数据三级分类体系，实行分级开放、分类流通、分域管控，针对研发、生产、运营不同场景数据制定差异化流通规则。同时推动行业软性指导标准转化为可落地、可考核、可强制执行的硬性技术规范，彻底解决协议不兼容、接口不统一、对接成本高的行业顽疾。

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竞争力来自规模、成本和速度；未来十年，产业突围的核心将取决于数据权属是否清晰、流通成本是否更低、价值分配是否合理。数据要素的高效流通，将成为车企跳出低价内卷、构建差异化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抓手。

最后，我们期待通过持续完善制度与技术体系，构建权属清晰、标准统一、流通有序、收益可分、安全可控的汽车数据生态，让车企共享有依据、流通有动力、开放有边界，真正以数据要素赋能新能源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

我的汇报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本文根据泰达汽车论坛现场速记整理，未经演讲嘉宾审阅，仅供参考。